斷弦遺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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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架音色清冷哀婉的名琴,三年前偶然得此後用作收藏,平日并不常動用。
裴钰不再多問,只俯身行禮道。
“是。”随後便轉身走向側院,身影逐漸消失在回廊的陰影之中。
我獨自沿着熟悉的路徑,穿過層層回廊,繞過假山亭閣,踏過在夜色中泛着微光的小徑。
王府很大,亦足夠華美,在夜晚愈顯空曠寂靜,除卻偶有遠處值夜護衛的冰冷甲胄輕碰聲傳來,只餘我的腳步聲和衣袂拂過枯草的細微聲響。
湖心亭位于王府後園,從前是賞荷納涼之處,此刻深秋,只餘蕭瑟寒意。
我踏過鏈接岸與亭的回廊,逐漸步入被夜色籠罩的湖水中央,湖水在夜色中是深沉的黑,偶有被微風吹過搖晃的檐角燈籠所倒映的破碎粼光。
亭邊夏日曾繁盛至極的荷葉,此刻早已枯萎凋零,只餘殘梗無力地固執在湖中,因秋風拂過相互碰撞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岸邊垂柳枯枝搖曳,湖水濕氣散發着枯葉的腐爛氣息。
如此蕭瑟敗亡之景。
駐足失神片刻,忽覺肩頸一沉,才發覺裴钰不知何時已出現在身後,默然為我披好氅衣。
仆役們将琴案香爐等一應器物齊整地安置于亭央,随後皆如同退潮般,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回廊盡頭的暗影之中。
湖心亭內,只餘我和裴钰二人,以及這滿湖枯荷與無盡的黑夜。
淨手畢,裴钰取過錦帕為我擦拭,随後俯身打開木匣,取出些許香末,置于爐中,以火折點燃。
青煙袅袅升起,并非玉栀瑤華,亦并非常用的沉水檀香,而是我曾派人從北境尋回,類似北涼宮廷的禦用冷香。
名為雪中春信,冷冽綿長。
縱然很快被夜風吹散大半,但萦繞在此處極其清冷的餘韻,倒也算與北涼行宮的記憶中有七分相似。
裴钰做完這些,便沉默離去。
我垂眸望着琴案之上的鶴唳清霜,這架因音色太過凄婉許久不用的七弦古琴,此刻在月色下泛着幽暗的光。
将指尖懸于琴弦之上,心緒沉郁地停頓片刻,終是緩緩落下。
音律自琴弦悠揚而出,卻并非楚地清音,而是癡情冢。
曲調哀婉纏綿,如泣如訴,帶着北境與雪原特有的蒼涼底色。
是年少時,阿延在楚宮為質,常以我所贈他的流雲玉龍簫所吹奏的曲子。
那簫聲嗚咽,帶着異域特有的蒼涼與婉轉,總能教年少不明鄉愁的我,聽懂那些他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郁心事。
也是兩年前,在北涼那座溫暖如春卻實為精美牢籠的行宮庭院裏,桃源破碎後我決意逃離的前夕,與他最後溫情的夜晚,主動與他琴簫合鳴的曲子。
那夜,月色很好。
北涼的月光似乎比楚地更清冷皎潔,灑在行宮精致的庭院裏,也灑在他身上。
他聽聞我要與他和鳴,竟微微一怔,眸中盡是溢于言表的動容與柔情,看着他自懷中取出那柄流雲玉龍簫,心底莫名泛起些許不合時宜的滞澀,卻被我以垂眸撫弦掩去。
聽到撫弦音律竟是癡情冢,那雙琥珀眼眸在月光下動容得近乎純粹,清澈得能映出我的影子。
我撫琴,他以簫相和。
琴簫合鳴,在寂靜的北涼夜裏流淌,美好得如同不忍戳破的虛幻夢境。
還記得那夜在朦胧的宮燈下,阿延身着月白常服,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儀,多了幾分我曾極為熟悉的清雅。
那雙琥珀眼眸宛若融化的蜜糖,蕩漾着能将人溺斃的柔光,如玉容顏在月色下更顯恍若谪仙,清絕無雙。
琴音淙淙,蕭聲嗚咽。
曲調婉轉纏綿,訴盡癡情與孤冢的悲涼,在那般情境下,更添幾分宿命般的哀婉。
我們都沉浸其中,暫且忘卻了國恨家仇與彼此欺騙,更像我們之間注定無終的錯位挽歌。
阿延那夜吹得極為專注,那雙琥珀眼眸凝視着我,是失而複得後溢于言表的希冀與深情,似乎已徹底沉溺在我親手營造的虛幻溫情裏,卸下了所有防備。
我卻垂眸專注于琴弦,察覺到他近乎虔誠想要與我重新開始的渴望,指尖彈錯錯了音,正如思緒紛亂的心底。
一曲終了,散入夜風。
“璟行。”
他喚我舊字,聲音低啞溫柔,帶着不确定的試探和微微顫抖。
“我們……忘記過去那些不堪,重新開始,好不好?”
朦胧的月光下,他的容顏美好得不真實,眸中沒有權謀愛恨,沒有分離五年的隔閡與猜忌,只有近乎祈求的溫柔,連同左眼下那道我曾親手留下的疤痕,似乎也帶着極為易碎的虔誠。
沒有提及争執過的欺騙與傷害,沒有提及橫亘在我們之間的家國恩怨與萬千血債,仿若只要我願意,就能真的抹去一切,在那個極盡奢靡的庭院裏,我們的感情便能自此獲得新生。
我沉默良久,望着那雙盛滿了月光與我倒影的眼眸,心底湧起的不是悸動,而是無邊無際冰涼的苦澀與惘然。
因為我知曉真正的答案。
我知曉自己的責任與抉擇,知曉明日将踏上歸國的旅途,将這一切徹底斬斷。
可在那樣的月色下,在那樣的琴簫餘韻裏,面對那雙全然信任的琥珀眼眸……我說不出口。
于是,我再次騙了他。
我壓下心底的滞澀,勾起近乎溫柔的淺笑,用輕得仿若怕驚擾這場夢境的聲音說出了那句……
“……好。”
他傾身過來,輕吻上我的唇。
時隔兩年,我依舊記得,那個吻很輕,很溫柔。
不再帶有決裂後慣有的強迫與掠奪,而是帶着琴音未散的餘韻和月光清冷的味道,纏綿得近乎虔誠。
那夜我放任自己沉浸在虛假的溫情裏,獻祭般極為投入地回應着他,心底卻是荒蕪的悲涼。
黑暗中我卻無端想起方才他信以為真的期盼眼神,才想起這似乎是我第二次欺騙這個再度對我卸下所有防備,用純澈真心愛着我的人。
他以為這個吻是答案,是接納,是應允,他以為我終于放下了所有,願意永遠留在北涼,願意與他重新開始。
琴弦依舊在指尖震顫,癡情冢如泣如訴的音律自靜寂的湖心亭流淌而出,融入江南十二月的秋夜,與記憶中北涼行宮的月色簫聲重疊交織。
指尖力道時輕時重,将曲中的蒼涼絕望,與陰差陽錯間的造物弄人,盡數傾瀉。
第一次騙他,是因期瞞母妃死訊。
是我想要護住他那份純粹自以為是的身不由己,縱然知曉東窗事發他會恨我,我也願為他守護楚國行宮那片虛假的桃源,在他的笑顏中甘心沉溺。
所以在我恢複記憶後,我依舊沒辦法純粹地恨他,因為我們之間,是我先開始了那場騙局。
他是我的徒,是我的知己,是我最先想要保護那片琥珀的純粹,不願教他因楚人的欺淩蒙塵恨意。
也是我的欺騙改變了他,是我教那顆赤誠之心,在歸國得知欺騙過後産生了崩塌恨意。
他對我失憶的欺騙,又何嘗不是我心底陰暗的影子?
連同那彼此隐瞞互相傷害的方式,都太過相像得如出一轍,連同私心卑劣的欺騙,都如此相得益彰。
時隔兩年,酸澀的滋味依舊愧疚地盤旋在我心底。
因為只有我知曉,那個吻裏有多少訣別的意味,有多少無法言說的歉意與悲哀,唇齒糾纏有多溫柔缱绻,心底便有多苦澀惘然。
那顆對我重新敞開放下所有愛恨,再度全然信任的真心,被我親手捧起,然後在它最毫無防備的柔軟之時,以無情的逃離将其徹底碾碎。
那個纏綿的吻,那個瘋狂的夜,是我對他最殘忍的利用,是插在那顆重新變得柔軟滾燙的真心上,最溫柔也最致命的一刀。
音律接近尾聲,這首癡情冢亦即将消散在夜風裏,凄婉的琴韻在枯荷敗柳間萦繞不去。
然而,就在此時……
“铮——!”
一聲極為突兀的尖銳斷裂聲,驟然将我從那片遙遠而苦澀的回憶中,忽然驚醒拽回。
琴音戛然而止。
未盡的餘韻被無情卷走,湖心亭內,只餘寒風掠過枯荷殘柳的嗚咽,和水波輕輕拍打石基的細微聲響。
冰涼的指尖傳來異感,我垂眸望向鶴唳清霜,才發覺第七根琴弦已然崩斷,尾端無力地蜷縮着,在月色下倒映出幽冷的微光。
斷弦處的無名指尖,因此被劃開了一道極細的傷痕,沁出殷紅的血跡,在寒風中本應很痛,我卻仿若失了魂魄般渾然不覺。
我靜默望着那根斷弦,望着指尖迅速變暗的血跡,沒有驚愕愠怒,沒有悲嘆惋惜,只有近乎荒涼的了然。
或許,有些曲子,我已不配再彈,正如同有些回憶,我這個涼薄之人,亦不配回首。
不知過了多久,我終是緩緩起身,走至回廊邊沿,擡首望向夜空中那輪清冷孤寂的明月。
江南的月,似乎總是蒙着濕寒的水汽,不若北涼那般清晰,能照見故人。
我失神地望着那輪明月,仿若能穿透朦胧的夜空,看到那雙魂牽夢繞的琥珀眼眸與年少共度的時光,以及那個早已消散在風雪與戰火中的乾淨靈魂。
“阿延……” 我極輕地開口,聲音低得幾近要被消散在風裏。
“生辰……喜樂。”
今日,本該是他的二十六歲生辰。
倘若……他還活着的話。
那顆早已被血腥權謀浸透冷硬無比的心,此刻依舊酸澀無比。
我失神落魄地望着那輪明月,無聲訴說着近乎虛妄的祈願。
願你魂歸故裏,得享安寧。
願你來世,不再生于帝王家,不再身陷權謀傾軋,亦不再受漂泊異鄉身不由己之苦。
願……來世換我,窮極一生去追逐你,去彌補今生對你所有的謊言虧欠與身不由己。
去做你身後那座,今生我未能做到,也永遠無法再做到的靠山。
寒風卷過,亭角的銅鈴發出空茫的輕響,月光依舊清冷,湖水依舊沉寂,沒有任何回應,也不會有任何回應。
這份虛妄缥缈的祈願,如同被陰雲四起落下的深秋寒雨,墜入無邊黑暗的湖裏,漣漪都未曾激起。
就在這萬籁俱寂的心神空茫之時,我竟忽然發覺,眼前這細碎的微雨,不知何時竟已然停了。
有些失神地回首望去,是再熟悉不過的湛藍眼眸,此刻依舊彌漫着沉寂的霧色,像極了在薄霧缭繞中幽暗的湖。
是裴钰。
他在為我撐傘,遮擋住了這片落向我的綿綿細雨。
但此刻他的眼眸深處并非全然是慣有的沉寂,還有幾分凝重的心緒,許是何事有變。
想及此處,我不由得凝神收斂起所有的複雜情緒,将那些痛楚回憶與斷弦遺音深埋在心底,恢複了慣有的平靜,回過身望向裴钰低聲問道。
“怎麽了?”
裴钰正色望着我,清晰而凝重地禀報,帶有某種山雨欲來的不詳預感。
“陛下……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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